第(1/3)页 农历庚申年。 日头压着西山尖儿,把朱家坎的土道晒得冒了白气,路边的苞米叶子卷得像干咸菜,风一吹,哗啦哗啦响,跟村里老娘们嚼舌根的动静一个德行。 我蹲在村头的老歪脖子柳树底下,手里攥着半截啃得坑坑洼洼的玉米棒子,黏糊糊的玉米瓤子沾了一手,顺着指缝往下淌。 一群半大孩子围着我,拍着手,嘴里喊着 “傻子十三,吃屎上墙!傻子十三,脑袋长疮!” 他们的声音又尖又亮,扎得我耳朵根子嗡嗡疼。 我不敢抬头,只能把脸埋得更低,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,心里头像揣了块烧红的炭,烫得慌,却又说不出来是啥滋味。 我叫李十三,朱家坎的人都喊我傻子。 打从五岁那年,我跟着村里的大孩子上山掏鸟窝迷了路,在林子里转悠了一整天,被人找回来之后,就成了这副模样。 眼神直勾勾的,说话颠三倒四,见了人就咧着嘴傻笑,有时候还会蹲在地上啃泥巴。 爹娘一开始还抱着我哭,带着我跑遍了附近的公社卫生院,甚至求到了邻村的跳大神的,可都没用。 村里的人都说我是上辈子造了孽,这辈子还,还有说我李家祖上不积德,才有我现在的模样。 慢慢地,爹娘的眼神也变了,从心疼变成了嫌弃,再到后来的麻木。 娘总说。 “造孽啊,咋生了这么个玩意儿,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。” 爹则是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烟锅子一明一暗,半天憋出一句。 “活着吧,好歹是条命。” 家里的活儿,我是一点也干不了的。 下地除草会把禾苗当草拔了,喂猪能把猪食泼自己一身,就连烧火做饭,都能把灶台给点着。 久而久之,爹娘也懒得管我了,只要活着,他们也不管我吃啥,睡哪里。 每天给我一碗剩饭,我就蹲在村头的柳树底下,看日升月落,看村里人来人往。 村里的大人见了我,要么绕着走,要么撇着嘴骂一句“傻子”,吐口唾沫在地上。 那些半大的孩子,更是把欺负我当成了乐子。 他们会抢我的饭,往我身上扔泥巴,甚至把我推到村口的臭水沟里,看着我浑身湿透、满身污泥的样子,哈哈大笑。 我浑身脏兮兮的,头发乱得像鸡窝,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,散发着一股酸臭味。 路过的二婶子捂着鼻子,拉着她家的小柱子,尖声说。 “离远点,别让傻子把晦气传给你!” 小柱子躲在二婶子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,冲我做了个鬼脸。 “傻子,傻子!” 我攥着手里的玉米棒子,指甲嵌进了掌心,疼得我直咧嘴。 可我不敢反抗,也不知道怎么反抗。我就像个没魂的木偶,任人摆布,任人欺辱。 太阳渐渐落下去了,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血红色,像刚杀了猪溅出来的血。 村里的炊烟袅袅升起,飘来一阵阵饭菜的香味。 我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,那半截玉米棒子早就啃完了,嘴里还残留着一股子苦涩的味道。 “傻子,回家吃屎去吧!” 一个叫狗剩的小子,捡起一块土坷垃,砸在了我的背上。 土坷垃不大,却砸得我生疼。 我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在地上。 我抬起头,看着狗剩那张得意洋洋的脸,还有周围一群孩子起哄的嘴脸,心里头那股子憋闷的劲儿,突然就像要炸开一样。 我想喊,想骂,想把手里的玉米棒子砸过去,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 我只能瞪着眼睛,看着他们,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,混着脸上的泥垢,变成了一道道黑印子。 “哟,傻子还知道哭呢!” 狗剩笑得更欢了。 “哭啥?哭你娘没给你生个好脑子?”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。 就在这时候,我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 “十三!你个死傻子,还不滚回家!” 我娘挎着个菜篮子,快步走了过来,脸上满是不耐烦。 她一把揪住我的胳膊,使劲儿往家的方向拽。 我的胳膊被她揪得生疼,可我不敢吭声,只能踉踉跄跄地跟着她走。 路过那群孩子的时候,狗剩还在喊 “傻子十三,明天再来玩啊!” 娘回头瞪了狗剩一眼,却没敢说啥。 朱家坎就这么大点地方,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谁家也不想得罪谁。 更何况,我们家,本就是村里最没脸面的人家。 回到家,院子里黑漆漆的,爹坐在门槛上,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,一言不发。 娘把我拽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凉水,劈头盖脸地泼在我身上。 “洗干净点!一身的臭泥,跟个叫花子似的!” 第(1/3)页